每天的辗转腾挪，曾启平一干就是整整十年。
每天清晨五点起床，翻身、擦洗、做饭、喂饭、按摩、换护垫，再去厂里上班挣钱……从2016年秋天到现在，曾启平守着瘫痪的丈夫赵飞忠，走过了三千六百多个日夜。
日子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，一圈一圈地转，从不间断。
有人问她怎么熬过来的？她说：“我在一天，就撑这个家一天。”
当屋顶倾塌
曾启平是贵州黔西南州兴义人，20岁来宁波象山打工，23岁嫁给西周镇蚶岙村的赵飞忠，生育了一个女儿。2016年，37岁的曾启平怀了二胎。
那时，她在象山丹城一家纺织厂上班。丈夫赵飞忠39岁，跟着姐夫在广东惠州工地上做小工，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元。三年前他们刚建好新房，日子正越过越好。
可就在同年10月，噩耗传来：丈夫在一楼作业时，从一个缺口坠入地下室。高度不算高，但伤的位置要命——颈椎第4节，高位截瘫，胸部以下全无知觉，双手连筷子都握不住。
曾启平一夜没睡，第二天一早就挺着四个月身孕赶往惠州。
病房里，赵飞忠躺在床上，看见挺着孕肚的妻子走进来，他嘴唇抖了半天，只挤出一句：“你来了。”曾启平走到床边，握住他的手，眼泪止不住地掉。
而丈夫的那双手，已经无法再握她了。
曾启平赶到的当晚，赵飞忠就在惠州紧急做了颈椎手术，住院近三个月，又转入康复医院，一住就是六七个月，曾启平全程陪护。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，在病房里给丈夫翻身、擦洗、喂饭。
2017年初，预产期临近，她不得不回象山生产。
小儿子浩浩刚满月，她就抱着襁褓中的婴儿，去了广东，带着丈夫从惠州到宁波，辗转求医。康复治疗一年多时间，费用高得吓人——半年后医保不再报销，每天自费少则八九百，多则一两千元。可赵飞忠的身体，还是没有任何起色。
就在她和丈夫无比沮丧的时候，婆婆查出了胰腺癌。
曾启平一边在康复医院照顾丈夫，一边陪着婆婆去医院做手术。术后，老人顽强地撑了两三年，在2020年走了。
在檐下点灯
家里的顶梁柱倒了，最疼她的婆婆也走了，两个孩子一个刚上初中，一个还在幼儿园，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，曾启平第一次感到害怕。
“我怕我撑不住。”她说。
但曾启平没有倒下。
每天清晨五点，天还黑着，她就起了床，先到丈夫床前，掀开被子，检查皮肤有没有红印，然后打来温水，从头到脚细细擦洗。
赵飞忠大小便失禁，护垫要定时更换。曾启平一个人搬不动他，就用身体顶住他的后背，一点一点地挪。十年下来，她的腰已经有些弯了。
十年里，丈夫从未长过褥疮。这在长期卧床的病人中，称得上是一个奇迹。
而这个奇迹，是曾启平用三千六百多个“清晨五点”换来的。
赵飞忠吃饭要借助专用辅助手套，慢慢地往嘴里送。翻身、移动、如厕，全靠妻子。他常常看着曾启平忙前忙后的背影，眼睛发红：“我连死都死不了，活着就是拖累你。”
为了让丈夫有个念想，她在阳台上摆满了他以前最爱的花，君子兰、月季、三角梅、绿萝，一盆挨一盆。赵飞忠不能动，但能说话。天气好的时候，曾启平就把他挪到轮椅上，推到阳台晒太阳，这些时刻，是这个家里难得的温馨。
最初，曾启平在家做来料加工，一边照顾丈夫，一边挣点钱。但这两三年没有订单，生计成了问题。于是，她把贵州老家年近80的老父亲接了过来，帮她照顾赵飞忠。
有了老父亲这个帮手，曾启平才能腾出手脚，到附近的针织厂上班。每天工作六七个小时，挣钱养家。出门前，她把一切安排妥当；下午四点多下班，又匆匆赶回家，开始第二轮忙碌——做饭、洗衣、给丈夫擦身、按摩、换护垫，一直忙到深夜……
那个从贵州走出来的年轻姑娘，早已被岁月磨去了光彩，剩下一身“硬骨头”。
微光成炬
丈夫刚出事时女儿才13岁，如今女儿已从学校毕业，在医院当了护士，周末回家，也会帮妈妈做些家务，给爸爸量血压，手法专业又利索。
小儿子浩浩今年10岁，还在上小学。
每天放学，他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。同学问他急什么，他说“回家陪爸爸”。
一进家门，他先跑进爸爸房间，倒水、试水温、递到嘴边，动作一气呵成；帮爸爸翻身时，他跪在床边，小胳膊搂住爸爸肩膀，嘴里喊“一、二、三”给自己打气，小脸憋得通红，汗珠子往下掉，翻好了也不喊累，反而嘻嘻一笑：“爸爸，我力气又大了！”
阳台上的花，浩浩也接过了班。他跟着外公学浇水、学挪盆，按爸爸的指挥，一盆一盆地打理。
有时候父子俩一起看电视，浩浩一边看一边给爸爸讲解剧情，手舞足蹈，说得比电视里还热闹。有他在，家里就有了生气。
一天，曾启平加班到很晚才回家，累得趴在桌上就睡着了。迷迷糊糊中，感觉有人给她披外套。睁开眼，浩浩站在旁边，小声说：“妈妈你歇会儿，爸爸我都照顾好了，作业也写完了。”
曾启平抱着儿子，眼泪往下掉。这个10岁的孩子，本该在外面疯跑打闹的年纪，却像个小大人一样暖着大人的心。
曾启平在针织厂的收入、家里的低保，再加上公公省下的买菜钱，这些零零碎碎加在一起，勉强撑起了这个家的日常运转。
日子依旧紧巴巴的，但这个家没有散。
“我在一天，就撑这个家一天。”这个从贵州走出来的女人，把这句话践行了十年，她没有食言。（来源：甬派客户端）